盛世的感時玄言 — 張晉的《又一季》 
September 02, 2013
「反者道之動。」 — 《道德經》


出生於四川東北部的山區,攝影師張晉的求學路並不崎嶇險阻,如履平地的在內地直升化學碩士。2004年負笈紐約,三年後取得博士學位,登上學術青雲卻四顧茫然。08年歸國,移居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,放棄坦途,投身創作。隔年仲夏展開《又一季》的拍攝計畫,四年間,簡省克難地搭乘原始的交通工具,一路搖搖晃晃的在陝西、寧夏、甘肅、青海四地的大小城鄉,且停且走。

概略地閱覽《又一季》,近百張影像予人體氣高古、孔靜幽默的綜合感受。作品的影調大抵清平明朗,其義卻如玄文處幽,不易在短暫的摸索過程中,掌握住抽象的旨趣。眼前無路想回頭,與其堅採主客對立的觀看方式,把全副精神放在客體上,何妨思索自己對照片中事物、文化的識與不識,據此為閱讀和對話的出發點。

從此作的定題推敲,《又一季》直覺是一感時歎逝之作,甚或「情感發炎的紀錄」。不過,審視作品的整體氛圍,除了少數影像勉強能如是比附之外,多數情況下,張晉並無為情造文或窮情寫物之意。他的無所用意,弔詭地予以影像「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」的即目感,一種彷彿不帶認識意圖的直觀。無所用意的創作者,居心叵測,然必別有用心之處,因而格外引人關注其心境的確切經緯。

權且根據個別照片的命名,粗略地判讀張晉的意向。基本上,他採取存而不論的客觀描述方式,感覺有意將如同標本般僵固的時空和現象,程度不一地還原,賦予原初的生機與動能。雖然偶有流於主觀之處,但大體不死於句下。也因此,原本假道時令或節氣之名的感時思路,自此分道,脫離地表,派生出平行於現世的抽象連結。

張晉的創作心鏡不免沾染塵埃,但不障礙心境的出離。他的感時目光無所逃於天地,卻不止於外境的耽美或自況。意象欲生,造化已奇。當雙眼的焦距超過了現實的物距,心目中真正的焦點,或許神會於鏡頭刻度上無限遠符號的抽象所指之境。道之為物,惟恍惟惚。呼之欲出的被攝物,宛若《道德經》上的玄言奧語,無以名狀又近在眼前。要言之,相紙上所體現之物,即多年來張晉在創作道路上觀象於天的體悟(heuristics)。若分別循儒道兩家的觀點以格物,此作欲言之物,也許是 《論語》「天何言哉」中所指陳的天地造化,以及莊子所謂「四時有明法而不議」的自然 (self-so-ness)。

《又一季》確而不定的感時意象,在工具意義上,可能因攝影語彙的參差而晦澀難明。但是張晉熨斗般的目光,又悄然將時序推移更迭的種種皺摺,一視同仁地撫平延展。令形質殊異的事物,得以在相同的語意層面上,平整地鋪陳與擴張。再者,此作所隱含超越世情與傳統審美的價值觀,或許足以發人深思。另外,相較於紀實攝影對事物、事件現象的直述傳統,以及人文關懷的道德預設,張晉羚羊掛角的立場與逍遙物外的心裁,擺脫了傳統和道德的雙重困局。此一內在超越的取徑,或有機會在當代攝影的主流論述中,分流出一條相對不涉理路、默會致知的認識渠道和創作空間。

單從影像的內容來看,創作者的處世態度似乎是出世的。不過,如果把《又一季》往中國經濟發展現況這塊背景布上一放,這些感時意象的現實意義似乎豁然開朗。地無分東西南北,年不分男女老幼,一律過著「北京時間」的中國人民,經濟上的時差恍若以世紀為單位。張晉注視著停留在經濟過去式的傳統社會,改革開放藍圖上長期被忽視的西北偏鄉與草民,面對沛然莫之能禦的現代化東風,能否安然挺過轉型的挑戰?還是與「現代」對話的機會也沒有,一切風行草從,逆來順受?

紅底白字的現代轉型標語搭襯震天價響的開發機具聲浪,《又一季》似以無聲的唇語,在此多聲道環繞的現代音場裡,吟詠著傳統文化價值的時命。古老素樸的生活方式,蘊藏著人與自然共生的觀念與順應的智慧。後世者如何在紛擾喧鬧的環境中保持冷靜,回過頭重新認識?聆聽那漸弱的胡笳與羌笛,可能例示的現代意義?看似心遊物外、滿紙玄言的張晉,反其道而行的姿態,猶如倒著走路的旅行者。他180度的轉身,面向祖國,背對中國,以退為進地倒行以入世。那倒行入世的在路上身影,彷彿提醒著:「人不只是經濟的動物。」

漢朝張騫兩次出使西域,自此開啓東西經貿和文化交流的官方管道,史稱鑿空。不論中國歷代版圖的變化如何地影響關塞的所指,大抵穿梭在關內外或古絲綢之路東段的張晉,其尚古或懷古之作,對於不解自身歷史文化價值的影像創作者而言,可能是一次逆向的「鑿空」(disenchantment)。心門被微微地推開,腦門被輕輕點撥的觀者,或將依緣門縫中射入的光線,反視空中的灰塵。拂去蒙塵的傳統與本土,重啟古今中外交流的關塞,也許能夠更加不卑不亢地往返於現代絲路。

張晉在絲路上的反身思路與倒行足印,一定程度地映現了個人的文化鄉愁,以及對現世的關懷。然而,新中國的文化發展,狀似一棵倒著生長的樹:上意等同天意自我民意。無處扎根的傳統文化精神,持續地飄盪在恍兮惚兮的歷史雲霧裡,舉目只見日,不見古時月。天無晝夜之別,文化何以存續?不知是幸或不幸,但是在滄茫無垠的大漠中,你我依稀望見有心人遠游招魂的背影,兀自在遙遠漆黑的地平線上,閃爍微光。

文:曹良賓
二〇一三年九月二日定稿於紐約旅次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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